生於黑，死於白，曖昧不朽黑白間／文﹕馬家輝
【明報專訊】讓我直接這樣說吧﹕米高積遜是死得其時的。這已是他最好的死亡方式了。這已是他最好的死亡時候了。如果不是，心死的很可能是我們。而如今，我們被他的死亡震嚇了，也因此，米高也就永不會死了。
為什麼這是best timing？ 看看驗屍報告﹕米高的鼻樑幾乎全塌了，骨瘦如柴，全身佈滿針孔，心肺功能絕對不能說是處於活躍狀態，膝蓋和大腿都有傷痕……而且驗屍報告沒有指出但 又眾人皆知的是，米高的精神狀顯然有異，需要大量的奇怪的藥物幫忙集中精神，僅看他在記者會上的簡短發言，即知他連說句完整的話語亦有困難。請問這樣的 天王米高，這樣的積遜先生，這樣的King of Pop，有可能撐得完50場演唱會嗎？ 假若不死 50場演唱會有3種可能結果 別說50場了，很可能，連5場都撐不下去，甚至只撐了一場，甚至只是在第一場的舞台上，唱到半途，米高積遜的左膝蓋突然劇痛，整個人必須彎下身來喘 氣休息，然後宣布演出中止，猶如職業拳手把一條白毛巾拋到擂台上面。又或，由於營造舞台效果的濃煙厚霧不斷干擾他的鼻子，久已沒有站到台上的米高積遜忍不 住伸手抓一下癢，跀嚓一聲，用石膏托造的假鼻樑應聲塌下，他睜覑眼睛站在台上不可置信，觀眾望覑沒有鼻樑的他，臉部中央的黑黑的兩個小洞，襯托覑白白如雪 的皮膚，猶如行走骷髏。 再或，不必那麼戲劇化，但是這樣已夠悲慘﹕唱完第一場，米高實在太疲累了，為了這場演出他已吞了8種藥物和注射了3支補針，奮起精神熬完一夜，翌晨 虛脫，躺在脇上無法動彈，整整休息了7天7夜，醫生警告，如果要踏上第二場演唱舞台，必須再吞10顆藥丸和再打5支補針，但沒人能夠保證這不會令他暈倒到 舞台之上。To be or not to be，這是一個很大大大的抉擇難題。 於是眼前攤出了3種可能性﹕ 一是比較華麗煽情的，米高一咬牙，決定，上，拚了50歲的老命開展第二回合的唱與跳，但在半途之中，出現了如前所述的那番想像遭遇，或頹然倒下，或肢體塌壞，演唱會硬生生喊停。 二是比較蒼涼灰暗的，米高總算撐完了第二場演出，可是實在撐不下第三場，唯有宣布腰斬演唱會，沒有了，final curtain call，從此告別舞台。 三是即使撐完了第三場或第四場或第五六七場，但是始終沒法撐到最後，五十之數難以為繼，失約於觀眾，無緣在舞台上畫出圓滿的句號。 而無論出現哪項結局，對米高來說都不是最好的，因為舞台如戰場，一旦開展，誰不想把仗打到最底打到勝利。中途腰斬，不管用哪種方式腰斬，恐怕都要賠償 大筆金錢而令已經一貧如洗的米高更趨負債纍纍，精神早已糜頹的他很難不更為一蹶不振，從此衰老得更快，簡直像日本童話裏的桃太郎，一夜之間墮入老年。 而無論你是否米高積遜的超級粉絲，眼看任何一項結局，心情想都不會太好。 所以假如米高當初沒有作出50場演唱會的莊嚴承諾，我們當然祈求老天讓他長命百歲，平平安安地長存人間，繼續做個「活傳奇」。可是既然米高已經決定 重踏舞台，為免他在舞台之上盡眦英名功業，更不希望看見他因中止演唱令財困百上加斤，我們唯有帶覑混合了哀傷與喜悅的矛盾心情接受命運，告訴自己﹕猝死家 中，對此時此刻的米高積遜來說，對千年百載的米高積遜而言，其實已經是最理想的死亡方式和死亡時間。 邊界之戰 從正/邪，到真/假 何其幸運啊這個男子，人間走過50年，一輩子或自願或被迫地挑戰黑/白（你真的相信他只因皮膚病變而由黑變白？）、男/女（他的真聲假聲總是令人難 辨性別）、動/靜（他連演唱慢歌亦可縱身勁舞）、正/邪（他的戀童官司令人難分魔鬼天使）、人/非人（你肯定忘不了他的人狼和幽靈造型）、真/假（你猜猜 他的軀體有哪處為真？）、貧/富（從擁有私人飛機到蝸居於樓梯底的小房間）等等人為界線，而恰恰在崩潰邊緣，上帝前來把他接走，讓他明白自己應該功成身 退，沒有必要再開展另一場戰役。He's done his job，讓他安息，他已在音樂史上不朽。 是的，那場「邊界之戰」米高積遜已經打了30多年，恐怕累了，應該休息了。他出道於1960年代，輝煌於1980年代，轉折於1990年代，凋謝於 21世紀，如斯生平基本上就是一段「變身」歷程，米高積遜其實是國際樂壇的特大號「變形金剛」，不斷transform再transform，探尋音樂表 演和立身行事上的局限邊界。 剛開始，米高積遜的變身或許只源於市場策略的設計需要，否則難以打進被白人壟斷的MTV版圖，然而一旦「啟動」了變身機制，便停不下來了，他一直往 前走，往前走，似欲代替所有人類做實驗品，踢走每一道所能想像的人為界限，箇中是否隱藏覑某種「自虐」情結（曾遭虐打的兒童，成長後往往沒法原諒自己）， 有待心理學家回顧分析，這裏只想強調﹕米高積遜的變身歷程極切合上世紀80年代以來的「曖昧」時代精神，尤其在蘇聯東歐集團瓦解前後，人類面對所謂「全球 化」的美好未來（全球化當然並非始於1980年代，但那又確是首次讓全球城市居民能夠透過電視新聞播放而「目睹」和「參與」的全球化！），所有界線無不視 為虛假，所有圍牆無不可能倒塌，米高積遜躬逢其盛把「曖昧」的概念具體展現於一具「人肉音樂機器」之上，他高高崛起於時代的浪潮上，猶如一根高高勃起卻又 帶覑陰柔氣質的陽具，讓雄性世界對之跪倒膜拜（另一個必須同時分析但可惜沒篇幅分析的流行文化個案是Madonna，她代表了帶覑陽剛的陰性，與米高積遜互為指涉），並且持續堅挺。 由這角度看，米高積遜其實是「影像全球化工程」裏的其中一個關鍵文化元素，歌舞影像是他展示的平台（米高積遜的音樂是不能只聽不看的），他又是這個 平台上的最佳曖昧結晶，不管來自歐美的所謂先進國或其他地區的所謂第三世界，看覑米高積遜，便是看見了時代的曖昧，亦可投射個人在時代裏的取捨，只不過， 先進國居民的窺看方式大多是從上而下的，相信自己能夠推倒一切邊界，把由自己設計的「全球大同」加諸他人身上，米高積遜的國際盛名正是良好工具；第三世界 人民的觀看方式則是抬頸仰望，渴求迎頭趕上，變得跟歐美社會相同，米高積遜的載歌載舞便是他們的代言心聲和終極理想。在曖昧的歷程上，每個人都喜歡米高積 遜，因為每個人都能從他身上託付冀盼。明星之所以擁有魅力，不正是因為能夠讓粉絲尋得希望嗎？ 生於黑，死於白，米高積遜在人間留下了一個混沌的句號，提醒後世，人間曾經有過這樣的曖昧年華；米高積遜不死，他銘印在時代的腳步裏。 馬家輝 資深傳媒人 | 
